• 浮世-林煒翔個展│2018.01.27~2018.03.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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浮世-林煒翔個展│2018.01.27~2018.03.10

文∣張禮豪

 

「一陣溫柔的空氣流淌過這糾結纏繞、像羽毛般柔軟的一切,藍色的風替它墊了一層襯裡,而上方的天空又給它塗抹上天藍的色彩。當你躺在草叢裡,你的身體就被整片湛藍的地形包圍,一片片白雲的大陸板塊在你身上流動,你呼吸著一整片遼闊的天空地圖。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──布魯諾‧舒茲〈牧神〉

 

  如果真要說起來,這是一篇早該下筆,卻已然延宕多年的文章。箇中原因說到頭來或許只能以「擦身而過」來形容,而彼此對此倒都淡然看待,深知一切俱為因緣生滅,遲早會有機會好好地坐下來喝茶飲酒,聊聊各自的人生與創作,以及身處於滾滾世間內心最渴望守護的那一塊柔軟角落。

 

靜觀默想,悠遊其中

 

  跟煒翔相識一晃眼匆匆也將近十年,大約在他告別風城、搬遷至八里的前後。

從地理位置來看距城區確實有段距離,但他並不屬於全然與外界隔絕、自囿於邊陲但求偏安一類;相反地,也得長途跋涉到一些學校教課、去佈展公司兼差等等來支付生活的基本開銷,回到此處後才潛心創作,經年累月而絲毫不以為苦,甚至在偶有餘力的情況下,還默默收藏了好些台灣其他藝術家作品,汲取他人養分的同時也展現了早熟而不世故的愛藝之心。如是集靜觀、創作、賞鑑、娛玩於日常生活中,在同齡中堪稱罕見。故而雖至今仍未有機會造訪他位於觀音山半山腰的工作室、看他如何在喧囂之中安頓身心而不免心中稍感遺憾,但每每從一河之隔的淡水自家窗戶遙望過去,便會知曉我們確實分享了同一片不斷流動的風景,心中便開始期待下一回見到他看似徐緩、卻始終篤定地照著一己步調與節奏而得的精心創作。

 

  是的,同一片不斷流動的風景,在人們的眼裡卻能夠像萬花筒般映照出撩亂多姿的景致。若以林煒翔的話說,他所體悟,以迄筆下所繪者,毋寧更接近傳統中國文人美學裡的「山水」概念,不僅包括了光影、雲霧、煙雨、星辰到二十四節氣等諸多氣候現象的變化,還涉及了最關鍵的心境流轉。可以說連同人在內的所有靈性存在,都在群山淡景中彼此交錯、融為一體,再無主客之分。由此不難發現,即使採用了油畫顏料為創作媒材,林煒翔的繪畫明顯跳脫了「再現自然」為圭臬的西方美學觀點,其所欲追求的是自身將全副身心都交給天空與大地之間、毫無拘束地獨自躺在想像的無垠平野之上,看著流雲從頭頂飄過、嗅聞著綠草與不知名野花的氣味,享受著渾然忘卻時光的美好……,而「浮世」一展,正可視為他十年一瞬的沈澱與積累。

 

遇境既殊,標韻不一

 

  倘若有人也恰巧隨林煒翔一路施施行來,或會心生歷來作品變化有限的質疑,像是十年來不曾間斷、以「遊蹤」為題的系列作品。在此無意為他辯護,然而看似重複性頗高的構圖與用色,實則來自他不同旅次中向自然請益,進而描繪出俯拾皆有可詠、森羅萬象的內在情感狀態之結果。此舉也適足地體現了「觀物者,所以玩心於其物之意,是故於草木觀生,於魚觀自得,於雲觀閒,於山觀靜,於水觀無息。」之文人心性,令觀者共同領悟只要打開心眼,便能於精微處覺察到各種變與不變的逸趣所在。

 

  遍觀此次展出作品,其中最讓人驚艷者,當屬與展名相同的四米橫幅鉅作。採用了近似傳統書畫慣見的長卷形式,林煒翔試圖捨棄一般油彩慣常強調的堆疊與肌理,而以水墨般輕描淡寫的筆觸,將林木蔥鬱與雲水嵐蹤二者在動靜、虛實之間的變幻與凝定盡數收納於開闊的視野之中,既展現了個人獨特的生命姿態,對觀者而言卻又如隔窗所見,自有空靈朦朧之美油然而生。而在與傳統中國繪畫之佈局遙相呼應的《靜心亭(三)》一作中,畫面遠處不過咫尺大小、幾不可見的亭子如點睛一般,除了美感境界的細膩抒發,也像是對觀者發出相偕至亭中小憩一番的邀請,流露出恬淡自得的真情。

 

 《共度白首》一作尺寸精緻小巧,卻別具特色。林煒翔以瓦楞紙為底、在其上細細堆疊出石塊上繪畫的厚實質感,彷彿訴說著相對的兩株小樹始終依偎互伴的堅貞,讓人聯想起日本陶瓷器總燒造為一高一低的相同形制的夫妻湯杯,為世間的有情伴侶給出一個最佳的演繹。而《雙生》一作則改以其塗抹沾染了十數年的調色盤為底,層疊堆積的厚重顏料並非刻意為之,反而更像是自然生成的記憶岩層,在歷經歲月洗禮後伸展出一棵枝幹細瘦、仍執意向上生長的白色小樹,開啟了另一趟未知的旅程。光從這兩件作品來看,不難發現同是樹木,林煒翔卻給予了它們不同的象徵意義,如其所言:「畫中的世界並非單純寫景,而是一個重新造境、如夢一般的空間與場域,那些未知、或者迷濛不清的感受,希望可以像詩一樣表達出來。」透過此一詩質的符號轉化,更讓觀者多了幾分會心賞讀之感。

 

 「姑尋世間一種幽閒清適之樂,以自倘佯度日,較之常人,真有仙凡之隔。」不可諱言,此一前賢筆下描述當時普遍的文人生命質感追求,放在如今這個變化之快不可以道里計的當代社會,無疑更像是一個難以企及的奢望。所幸仍有林煒翔的作品,讓我們有機會暫時逃離一刻千念的俗事羅網。在一片絕對的寂靜中,人們依稀能聽到畫中有人低語輕喚,似在邀請你我走入他的風景、他的山水裡面;置身其中,縱使雲霧蔽天、野草遮目,仍當敞開胸懷、無須害怕迷途,放手去採擷專屬於自己的悠閒清適之樂,縱只有幾個呼吸吐納之停,想來亦已足矣。